每次只要有人說到:「你笑起來很好看!」我就會在心裡感謝外婆,如果不是她,我永遠不知道笑臉是多麼的迷人。

國小三年級,我剛從鄉下轉學到台北住在舅舅家,和表弟、表妹組成一團,由外婆負責我們的生活起居,叫我們起床、叫我們睡覺、叫我們洗澡、叫我們帶便當、叫我們寫功課...外婆不是一個會寵溺孫子的人,如果我們不聽話,她會開口罵出一連串的粗口,我只記得其中一個詞叫「三八雞」。這個「雞」講的是女性的生殖器官,老媽和阿姨小時候也都被罵過,只要外婆一罵我們「雞」,老媽就會笑說:「你們也被罵到了囉!」口氣裡竟然有一種「傳承」的喜悅...

外婆對孫子們的嚴格,從來沒有引起兒子、女兒、媳婦、女婿的抗議,相反的,他們都很感謝外婆能把孫子們教得中規中矩。

外婆的另一個大特質是「省」,過去我們穿的衣服常常是袖口和褲腳短一吋,倒不是我們的爸媽窮到買不起孩子的衣服,而是外婆每次拿到孫子的新衣服,都會捨不得舊衣服還沒穿破,總是說:「新衣服先放著,明年再穿。」外婆忘了孫子長很快,今年穿起來剛剛好的衣服,等到明年拿出來的時候,又小一號了。關於這點,老媽、阿姨、舅媽就有點意見了,畢竟孩子老是穿著舊衣服,出門總是不太體面。不過上有政策、下有對策,後來舅媽也學會了乾脆直接買大二號的衣服,這樣放個一年拿出來穿就剛剛好了。

外婆「省」的經典,是一床棉被。

舅舅是個成功的生意人,年紀輕輕就買了大房子,房子裡都是全心裝潢,外婆喜歡睡木板床,那張床也是上好的木材打造的,床板上油亮亮的一層烤漆,再鋪上一層薄墊被。外婆的九個孫子,幾乎每年的寒暑假都是圍著這張床睡過去的。

有一年暑假,老媽突然我的小腿上有一道長長的刮痕,就問:「你怎麼弄成這樣?」
「外婆床上的墊被有一個拉鍊,被拉鍊刮到的。」
老媽接著又發現幾乎每個表弟、表妹的手臂、小腿上也都有傷痕,孫子們每天在外婆的房間爬上爬下,幾乎每個都中獎。老媽立刻到外婆的房間去檢查,發現其實問題不大,只要把墊被翻面,讓有拉鍊的那一邊朝下,就不會再刮傷人了。

「不行。」外婆不喜歡老媽提出的解決方案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拉鍊向下會刮壞床板,之前床板已經被刮出幾道痕跡了。」外婆拉開床墊,果然看到深棕色烤漆的床板上,確實是有四、五道痕跡,外婆摸著那些刮痕,顯然是心疼的要命。
「刮壞床板總比刮到人肉好吧!」老媽知道外婆是「省底」的,只能盡量溝通。
「人肉被刮壞了,還會長回來,床板被刮壞又不會長回來!」好吧!外婆說的是事實,老媽放棄遊說外婆,轉過身來開始告誡孫子們上下床時要小心。

儘管外婆管教孫子很嚴厲,但是過去卻是街坊鄰居口中的大好人。外婆以前是塌塌米店的老闆娘,請了幾個員工和家裡的幫傭。老媽經常說,他們的衣服都是幫傭洗,但是外婆堅持孩子們要自己洗布鞋,不准把鞋子交給別人洗,因為「錢給人家賺,也不能糟蹋人」。這句話一直刻在我的腦袋裡面,教會我對人一定要有一份尊重。

左鄰右舍都叫外婆「大圈日本婆仔」,因為外婆的皮膚又白又細,就像日本女人,見人就是滿臉堆滿笑容、90度鞠躬,迷死人的指數直逼日本大明星。只是外婆的體態又不像日本女性那麼纖細,所以還加上「大圈」的頭銜。

外婆大概很瞭笑臉的魅力,我剛搬過去和外婆一起生活沒多久,外婆就常常告訴我「你要卡笑臉,賣臭哞哞」!但是當時年幼無知,總是在心裡抗議「我哪有臭臉,只是沒笑而已啊」,一直把外婆的話當成是耳邊風。

直到某個週六下午,我放學回家之後,窩在沙發上看卡通,外婆突然走過來坐在我面前,再對我說了一次:「你要卡笑臉,賣臭哞哞」,我眼睛離開電視螢幕,抬頭看外婆,暖暖的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,落在外婆的臉上,天啊~我好像真的看到天使!她的臉上就是那個迷死人的笑容,剎那間把我這個小孫女也撂倒了,我從此學會一張笑臉是可以讓其他人跟著開心的...

如果有人對我說,「你笑起來很好看」,我就會在心裡感謝外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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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節隔天清早,阿姨用簡訊告知「阿嬤病危入院」,阿嬤在當天晚上辭世,享年86歲,人家說這是「喜喪」,但為什麼我有止不住的難過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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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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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flora
  • 阿嬤看到乖孫的笑容傳承
    在天上笑得不曉得多開心
    極樂世界的笑容天使~森森的阿嬤當之無愧!
  • 謝謝你~我會繼續笑著。。。

    hooleilei 於 2009/05/23 12:34 回覆

  • 大姊頭
  • 安息 安心與祝福
  • 謝謝~

    hooleilei 於 2009/05/23 12:35 回覆

  • wherefeng
  • 看著看著,忍不住嘴角上揚,
    想起"佐賀的超級阿嬤"...

    要常常展開你的笑顏哦!
    那是想念阿嬤最好的方式^_____^
  • 如
  • 天啊!
    本想留說說真是溫暖的陽光,可是看到最後兩行,眼淚就打轉了...
    好吧!外婆真的去當天使了。
  • tomochianlin
  • 外婆!希望他到西方去做仙
    我也希望我的外婆,吃百二(台)
    大家的外婆都健康
  • 森森妹
  • 我也...我也好想好想阿嬤...
  • okia
  • 我阿嬤前年過世
    阿門